
终于把所有的发表文章都贴了上来。
很抱歉,因为版权问题,不能把所有内容都贴上来。网络化,信息化的确是潮流,然而杂志在这方面的确是两难。我……我也两难。
最近得到的消息是科幻世界准备发一篇《五行传说》在增刊上。《五行传说》和另一篇《追光逐影》属于同一系列,在从前的博客中也提到过,是湿婆之舞系列的中间篇。
另外正在写一篇关于人工智能,人,还有机器人的故事。抓紧点时间,争取在年内能通过编辑大人审核发表。
可能这不是最好的科幻小说,却是我的科幻小说。 偶尔做梦的孩子用拙劣的技巧和真诚的心描绘他的梦想。无关成功和失败,只是呐喊,来自内心。

七个瞬间发表于科幻世界2008,2期。文章的主要内容就是人类文明的七个片段。此处为第一个片段。
科幻世界杂志社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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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巴斯统率着他的部落。他站在土岗上眺望,荒凉的蒿草一望无垠,整片大地都是槁枯的黄色。毫无希望。
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在挪动,空气里传来些微臭味,就像鹈鹕花粉的味道。桑巴斯盯着那地方,捏紧手中的木棒。
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供收获。桑巴斯明白这一点。他做好了计划,带着大家向北去寻找新的领土,然而离开熟悉的土地,到处都潜伏着危险。此刻他就必须做好准备——作为家长,他必须承担责任,证明所有人都可以安全通过这片危险区域。是的,桑巴斯作为家族中最强有力的男性,最有经验的酋长,必须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保护者。
鹈鹕花粉的气味浓烈起来,狮子正在逼近,一阵希希索索的响声之后,它露出一个头。它站住了,看着桑巴斯。
桑巴斯捏紧木棒。
狮子并不喜欢攻击人类,这种两足动物带有其他动物不具备的本领,他们的花样比其他任何动物都多。然而一只饥饿的流浪狮子会抓住一切机会填饱肚子,哪怕对手看起来很危险。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饥饿的流浪狮群。
狮子向前扑过来。桑巴斯挥动木棒,镶在棒上沉重而尖利的石块正正地击中狮鼻,鲜血直流。狮子发出一声哀号,然而用一个敏捷的动作咬住了木棒。桑巴斯失去了武器。
狮子再次向着桑巴斯扑来。一杆有力的长矛洞穿了狮子的眼睛,有人从桑巴斯身后发动袭击。凶猛的野兽在地上翻滚,哀号。桑巴斯沉静地看着一切。
几个人慢慢地围拢过来。野兽已经奄奄一息。
“桑巴斯,怎么办?”
“把狮子抬回去给他们。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向北走。”
他们是部落的大多数和卡布长老。卡布长老超过了四十岁,牙齿已经掉光,昔日很魁梧的身体皱缩得不像样,仅仅能挨到桑巴斯的胸口,然而他却比桑巴斯更受尊重。
“你回来了,很好很好。我和你说过,那边的路走不通。”
“不,我来带着大家一起走。”
沉重的狮子尸体堆在地上。
“桑巴斯,你想告诉大家你的勇武吗?死亡峡谷到处都是流浪狮,而且没有人知道这死亡之路到底有多长。这不是去猎杀一只老狮子。”
“每一年,牛群都能够通过然后在下一年回来。峡谷那边一定是个水草丰茂的地方。”
桑巴斯扫视着围观的人,继续说:“是的,峡谷里到处都是牛的尸骨。它们是被狮子,鬣狗,豹子吃掉的。那儿的狮子比任何地方都多。但是我们别无选择。在这里等死,还是往前去。我们通过死亡峡谷,有的人会死掉,但是大部分人肯定能活下来,我们的孩子能活下去。在这里,旱季还有三个月。三个月,有多少人能熬得过去。”
桑巴斯看着卡布长老。
卡布长老垂下眼,“我老了,活的年岁也够长了。”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北方天空的几颗亮星正排成一列,平平躺在地平线上方,旱季至少还有八十五天,对部落来说,这实在太长了,而且今年旱季提前到来,谁也不能预料是不是会按时离去。他微微叹气,“我们现在很困难,但是那是死亡峡谷啊。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穿越。从前有无数的勇士试过,从来没有人回来。我以长者的经验断言,我们这么去,只是给那些饥饿的狮子填塞牙缝。动物们会回来的,我们能找到食物。”
“长老。我们的人会死掉很多。在雨季到来之前,整个部落至少要饿死一半的人。你给我讲过这故事。那个峡谷里边,野兽也在挨饿,它们也很虚弱,而我们至少现在还有力气。”
桑巴斯抓着狮子的鬣毛,用力将百兽之王的躯体托起来,“这是考验我们的时候。谁挡在前边,就杀死它。哪怕成千上百的狮子在前边,我们也要冲过去。否则,就是死。”
部落的男男女女都开始行动起来。桑巴斯最后一个离开营地,他背着卡布长老。卡布长老解下脖子上的红色石头,将它系在桑巴斯的脖子上。石头象征着威望,它应该属于那些承担责任的人。
白骨累累的峡谷里,又有一种集群的动物开始尝试突破那尖牙和利爪的封锁。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依靠数量和速度。
桑巴斯站在土岗上眺望。旅途已经开始,不会再有回头。然而他不能想到,他会在旅程开始之后的第三天倒在峡谷里,被一群鬣狗分食,而他的部落,却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从阿非利加到欧罗巴,从亚细亚到阿美利加。
……
一朵雪白的花瓣落在阿飞手上,仿佛丝绸一般柔滑,带来一股凉意。阿飞抬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白色花瓣。那是超脑在打盹,三千年一次的轮回。
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花开满整个大地,开满整个天宇,一直衍生到地平线,合二为一。超脑已经为自己造出另一个地壳。所有的量子胞,在这地壳的内层安全而不受限制地生长。它甚至制造了自己的两个复制品,一个利用了改造的火星,另一个放在金星轨道,是人造星球。降伏太阳的壮举已经开始,在黄道区,第一个组装模块已经到位,提供超脑运行的能量之中,有一部分就来自这个新模块。阿飞知晓超脑的下一步计划,它将把太阳包裹起来,然后将自己转移到太阳壳上去。这将是一个耗时六百万年的巨大工程,然而,同已经过去的三亿多年相比,这不过是短短的下午茶。
无数的轮回印刻在阿飞的记忆里。那些生命的历程,太多,太遥远。最近的一次生命历程发生在两亿多年前,他是一个小小的士兵,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略微高等的智慧生物以闪电般的速度袭击了他们的星系,在一次反抗行动中,他被高能量的粒子流瞬时击倒死去。此后,他突然感觉到厌倦。他把自己封闭起来,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阿飞捡起一片花瓣。这雪白的东西,带着丝丝的凉意,竟然在他的手心里融化掉,变成水样,最后蒸发不见。他毫不后悔这一次复出。超脑有了长足的进步,它不仅把自己复制到了火星和人造星球上,而且,它已经拥有足够的能力,随时在现实世界中给出一个非生命的躯体。十二名守望者的躯体不再有用,被当作文物保存着。
阿飞看见了过去的自己。沉睡的脸庞上似乎带着某种过于严肃的神情。他也看到了江小王,这位导师已经在封闭空间中静默了两亿五千万年,他是绝顶聪明的人,比自己早许多领悟到生命的全部真谛。也许他对这个真实世界已经没有任何流连。
飘飞的白色花瓣停止。大地和天空都是一片荒芜。顷刻之间,无数的白色花朵生长,绽放。天与地都陷落在这白色的汪洋里。
白茫茫一片世界真干净。
阿飞在那儿伫立了三千年,在超脑的下一次呼吸之前离开了。又一个洪荒世界从一片白茫开始,这个世界和三亿多年前阿飞离开的那个世界几乎一模一样。所不同的,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一份启示录:
“这虚拟的世界,几乎攫取了将近一半的人类劳动时间,在生活中,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生活在洪荒世界中。很难想象,当这种倾向成为主流,已不可逆转的势头向前发展,我们的未来世界会是怎么一个模样?笔者尽力想象,然而这主题实在有些庞大。庞大到令人毛骨悚然。于是一个寒噤之后结论仍是空白。
每一个读者的心中,必然会有一个结论,姑且保留它,留给时间去证明。”
太阳战争﹒毁灭日
星空璀璨,繁星似尘。
从窗口望出去,漫天的星辰如往日一样灿烂。然而,如果是一个细心的观天者,他会发现大熊座阿尔法星没有出现在视野里。亚布觉得非常奇怪,这颗星星三等亮度,虽然不是亮星,然而也决不至于肉眼无法看见。亚布让索亚给出最近十年每一年此刻的星图。索亚是机器人,他和亚布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眼睛没有瞳仁。索亚看了亚布一眼,“你是对的。那颗星星消失了。”
“那么有什么可能?”
“某个物体挡住了它。这是太空中唯一的解释。观测记录表明这类事件经常发生。从观察哨的轨道来说,平均概率两百天发生一次。一颗小行星。”
“小行星?计算一下小行星最多能掩盖它多久?”
索亚凝神沉思一会儿,“根据目前所有资料,小行星对恒星的遮掩,在几秒钟到十分钟之间,已知最长的时间是太谷星对天蝎座伽马星的遮掩,需要观察哨落在远日点,而太古星正好运行到观察哨和天蝎座伽马星之间。这种情况十五万年出现一次。”
“可是我已经观察它一个晚上……那家伙距离我们比小行星要远得多,但是它又不发光。难道是一个黑洞?”
“它已经消失三天了。没有记录说明那个方向上有黑洞。不过可以进行分析,看看那是不是一个隐藏的黑洞。如果是一个黑洞挡住它,这种天文现象应该在天文时间里逐渐发生,它会逐渐变暗,不可能几天内就从星图中抹去。”
“嗯,快去查吧。”
“很快会出结果的。我去调动哈勃望远镜,数据分析会在半个小时内给你。”
索亚走了。亚布透过窗口看着外边。大熊座缺了一个脚趾,那地方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黑洞,会是什么呢?
突然亚布发现了什么。他大声叫喊起来,“索亚,对准它,大熊座阿尔法星,它正在出现。”
亚布没有错,大熊的阿尔法星正在探出头来。很微弱的一点,相对它平日的亮度降低了很多,然而却足够在人类视网膜上落下一个痕迹。当然,只有有心人才能够注意到。
索亚正好将哈勃望远镜调整到位。阿尔法的掩映让一切显露无遗,那是距离很近的天体,绝不是一颗遥远的恒星或者黑洞。它的视界几乎相当于火卫二。这样一个天体绝对不该被忽视过去。例行射电扫描居然没有发送过任何这方面的报告。
亚布跑到屏幕前,他看见了结果,然后目瞪口呆。
哈勃观察哨沿着一条椭圆轨道运行。它的轨道和地球,火星分别有一次交会,以四百一十二天为一个周期,观察哨会靠近地球和火星各一次。这是唯一有人存在的观察哨,从太阳到柯伊伯环带,分布着许多各式各样的观察哨,但它们都是自动观察哨。
观测结果已经反馈给地球。亚布和索亚在焦虑中等待。他们并不知道,在索亚用掩映观察得到一个让人吃惊的结果之后六个小时,太阳系内所有的眼睛都开始瞄向那儿。六个小时,是光线从哈勃观察哨跑到地球然后从太阳跑到柯伊伯环带的时间。
……巨大的壳体围绕着太阳,虽然只是一个雏形,然而已经能够看出框架。阿波罗是壳体上的中心城市。它的内部空间巨大,可以容纳八十八个地球,无数的量子胞已经开始落地生根。从阿波罗向外延伸出三十六条轨道,沿着太阳的外围不断伸展,最后在太阳赤道附近中止。每一条轨道都由智能模块拼接而成,每一个模块长五百公里,宽一百公里。最长的一条轨道已经延伸了六亿公里,其上有无数的智能模块,控制着整条经线的起伏。再有三百万年,这些轨道将延伸到和阿波罗相对的另一面,并再度汇合成一点。阿波罗的姐妹城雅典娜会在那儿诞生。剩下的工作就变得简单,在已经形成的三十六道经线上编制纬线,这个过程会很快,只需要依靠智能模块就能在三十万年中完成。最后的五万年用来填补空缺。反射模块将经纬之间的空隙填满。它们会把绝大部分太阳辐射反射回去,加高太阳的温度,让更多的能量集中到反物质合成器上,制造出反物质,作为能源储备起来。
然后?
我们开始旅行。伊特,人类还有机器人。
银河之旅?
是的。但那也许只是一个开端。银河外边还有很多世界。
太遥远太遥远。
我们等待了三亿年,等来一个太阳壳。门已经打开了,银河世界正在招手。时间不是问题,你已经获得权利,在虚拟世界中永生。一切都是未知数,前面有形形色色的挑战,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这就是超度吗?
我们挑选合适的人,最基本的条件是:他必须能够清晰地区分现实和虚拟世界,对事物具有敏锐的洞察力,还有,必须有承担责任的勇气和决心。你很合适。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我明白。让我想想。
伊特保留了你的思维和记忆,你已经开始享有权利。你有时间去习惯它。还有,你可以叫我阿飞,那是我的名字。
银白色调的床,栗色地板,米色的宽大沙发,还有舒适的落地水银灯和碎布地毯。阿立亚站在书架前,手上捏着一个小巧的飞机模型。她回想起亚布小时候在地板上玩耍的模样。她微笑着,把飞机模型放回到书架上。一切都是老样子,阿立亚却显得老了。作为幸存的三位治理委员之一,阿立亚有忙不完的工作。三十年,卓有成效的治理让火星迅速地医治创伤,重新走上繁荣轨道。外边的世界变化很快,这里却一直没有变。
阿立亚知道亚布不会回来,索亚也不会回来。然而她坚持把屋子里的东西按照老样子摆放着。她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亚布房间的门。在心底里,她总有某种期望,希望突然有一天,亚布会从门里走出来。
亚布看着自己的母亲。每一年母亲回到这里,他都会悄无声息地靠在她身旁。他并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融入那个量子的虚拟世界,母亲除了现实不会接受其他任何概念。三十年,他在伊特也不能干预的洪荒世界中度过了几百个人生,然而,没有一个人生能够让他这么依恋。他回到这里,看着母亲。有几百种方法可以让他和母亲重新接触。然而,那都不会是最好的方案。他和母亲,注定要分开来走自己的路。他会一直陪着母亲,直到她的人生之路完结。而他的路还很漫长,三百万年,也许是三亿年,或者更长。但任何东西也替代不掉那短短的二十年。亚布明白为什么阿飞不是几尼,几尼只是千万个称呼中的一个,而阿飞才是他自己。
阿立亚站起身,走到门口,最后望一眼这熟悉的一切,轻轻关上灯。
外边,宁静的夜空中群星闪烁,银河横跨其中,仿佛天空的屋脊。银河漂流
也许这个世界已经变得过于无趣。人越来越少,而我是最后一个。按照生物标准,人是不会灭绝的,伊特斯可以按照DNA序列,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轻易地把符合标准的生物制造出来。然而,失去了父母,家庭,兄弟姐妹,朋友,伙伴,甚至陌生人,也许那已经不能继续被称为人。
战争继续进行,英仙座旋臂已经陷入战争七十万年,三百光年长的战线,超过六千颗星球卷入其中。飞船被摧毁,行星被毁灭,恒星被毫无意义地消耗掉。三百光年的战线,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一道道疤痕划在旋臂上,它制造了横跨七百光年的错乱区,三千万立方光年的空间被彻底黑化,银河整洁有序的优雅被打断,代之以混乱和绝望。这里是坟场,没有星球,没有恒星,没有人类,只有无数的残骸,黑洞和死亡恒星。人类耗费三千万年时光建立的大帝国在短短的七十万年中分崩离析,战火将恒星燃烧殆净,也带走人类的希望——七十万年前,这里是人类的保留地,此刻,这里仍旧是伊特斯的领地,然而却不再属于人类。伊特斯对人类的定义很宽泛,机器人,电子人,生化人,量子人……凡是能够思考三天之后的可能性并做出计划的东西,不管是机械的,电子的,量子云的,还是生物的,它都看作人类。然而,这不是我的定义。
一千六百年前,我从母亲的腹中来到这个世界,身高七十厘米,体重四千克,出生后三十年,我身高一百八十厘米,体重一百二十公斤,此时,身高一百八十一厘米,体重一百三十公斤,再有四百年,我会急剧地老去,当我死的时候,也许只有一百七十厘米,一百公斤。人是一种生物,她出生,生长,生机勃勃,然后衰老,死亡。母亲的生命在一百四十年前走到尽头,她留下三个女儿,姬丝,婕儿和我;八十年前,姬丝在一次事故中死去;婕儿疯狂地拥护战争,三十年前,她带领一支泊松级的舰队企图袭击阿拉人的剑鱼星系,结果被证明是一个狂热而缺乏理智的自杀举动。还有比利家族,她们和我们的萨伊斯家族有着深厚的友谊,花奇妮,修达,库宇京,小比利,这四个姐妹曾经和我一起参加过许多次作战,十年前,她们在主星保卫战中全部牺牲。然后,对面的阵营中,有三个家族,唐,金帝辉,三木,她们和我们一样,代代相传,从古老的地球传说时代直到两年前。两年前,三木家族的最后一个成员一达被暗杀者干掉。人是这样一种生物,她生活在亲人和朋友中间,有着光荣的血脉,和敌人战斗,获得荣誉和骄傲。这是我们关于人类的定义。
一达死掉之后,战争依旧进行。然而有些奇怪,我对这场战争突然之间变得很厌恶。击败敌人获得满足,敌人死光之后,不知道战争为了什么。也许一时的狂热将我们都蒙蔽了,仔细地想一想,战争并没有带来事实上的益处。战争让人们减少生育,花更多的时间在军事行动上。而对于军事行动,机械人生化人比人更适合战争。伊特斯也这么想,于是,成千上万的机器人生化人被制造出来从事毁灭,直到今天,三百光年的战线上,分布着大大小小四百多万个军团,有着将近二十六亿的人口,可惜,都是机器人,或者生化人。他们是冷酷的,理性的,卓有成效的。这延续了七十万年的战争将人类从八十八万人口减少到一个,而机器人从三百四十万增长到十五亿,生化人从三十五万增长到十一亿。战争的起因是人类的狂热和对荣誉的渴望,人退出,伊特斯接手,整个过程有些变了味道。一场毫无意义精确算计的毁灭,整个过程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也许这战争还将继续下去直到整条英仙座旋臂都变成坟场,或者一方被彻底消灭——三个月前,我得到一达死去的消息,认为战争应该结束。伊特斯却驳回了要求,二十六亿人类要求继续战斗,一个人的意愿就像尘埃般渺小。于是,她继续行云流水地制造着适合战争的人类,以最大的忠诚为人类服务,英仙座旋臂仍旧战火纷飞,文明以飞快的速度诞生毁灭。我只有离开。
我拿到一艘飞船。这不是银河中最快的飞船,然而在给人用的飞船中是最快的。它能够以十分之一光速巡航,也能够超空间跳跃。唯一美中不足,它的确很小,庞大的过载保护系统和超空间引擎占据了飞船绝大部分空间,小小的舱室只能容纳一个人。还好,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陪伴我的旅途。它的名字叫做奔雷,我将它改称漂流瓶。
根据伊特斯的记录,最初的人类向着银河核心而去。也许很久很久之前,他们经过这儿,播下文明的种子,然后继续前进了。我打算向着银心去,重温祖先的探险旅途,也许还有惊喜,能够让伊特斯把战争停下来。不管怎么说,这比等着继续旁观一场了无生趣的绞杀要强一些。
我向前跳跃了三十光年。
宇宙太空阔。辉煌的英仙座旋臂汇聚了大约十亿颗恒星,恒星之间的平均距离却是4.6光年,从尺度上说,恒星就像没有维度的点。一颗恒星,无论如何辉煌如何庞大,在银河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就像从我身上取下一个细胞,它存在还是毁灭,对于我几乎全然没有影响。然而如果取下成千上万个相连细胞,我的身上便有了疤痕。银河也一样,当成千上万的恒星死去,它也有了疤痕。此刻我处在这巨大疤痕的边缘,前边便是错乱区。
三十光年的跳跃让漂流瓶失去了一半能量。按照原有的计划,这里应该存在一颗等级为13R的恒星,漂流瓶以四千公里每秒的速度穿过它就能将能量完全补足。恒星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棕矮星毫不起眼地躲藏在那里。CSA在这里放置了补给点,那是一颗行星级反物质仓库,借助引力屏蔽隐藏在空间之中。虽然反物质并不是最好的能源,然而它是最可靠最大宗的长期储备手段。漂流瓶需要大概五十天的时间把反物质从仓库里拖出来,丢到棕矮星上去,将正反物质湮灭放出来的光能充满动力库。
我并非无所事事。仓库的守卫是一个机器人。他叫山姆七,已经有三万岁,是一个老头。很意外,他认识我的曾曾祖母卡瑞尔。
从银盘边缘到银心有五千二百光年。银盘光辉灿烂,充满恒星。这里的恒星密度比旋臂大了许多,平均半个光年就有一颗恒星。这里的恒星更大,更璀璨,还有无数的新星正在诞生中。这看起来像是造物主赐给人类的宝贵礼物,辽阔的充满恒星的空间,正适合文明生存。这是一个广阔的牧场,可以哺育无数的牛羊。
我途径的第四个星系属于典型的太阳型,恒星处于中年,热量强大而稳定,行星距离也不偏不倚。漂流瓶对三颗行星进行了分析,结果让人失望,两颗星球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一颗行星上,最高等的生命是一种硅基的细菌,只达到万分子的复杂度。
也许因为资源太过丰富,星系间的干扰和碰撞过于频繁,高等生命不能由此诞生,然而阿拉帝国完全有能力把舰队派遣到这里进行殖民,伊特斯却没有这么做。这很奇怪。阿拉帝国有着自己的边界,伊特斯没有逾越雷池一步。根据Osiris所说,时间已经过去三亿五千万年,不能想象这漫长的时光里,阿拉帝国竟然没有向着资源丰富的银盘地区派遣任何殖民飞船。而此刻,它正为了与CSA之间的战争而毁灭性地消耗恒星。某个高高在上的东西限制了阿拉帝国,它一定很强大,以至于伊特斯对它的指令不折不扣。只有创造者才能拥有这样的影响力,因为只有创造者,才可以把这种限制性深深地根植在伊特斯的核心,历经亿万年仍旧发挥作用。这想法深深激励了我,至少我已经看见了光荣的祖先深刻的影响力,伊特斯可以抛弃人类,成为帝国的主人,却仍旧尊重人类意愿,恪守一条亿万年前的边界。
我急切盼着向银心继续前进,看起来祖先并没有把文明随意地播撒在途径的任何星系,而只是选择性地在某些地方留下了殖民团。这意味着在很多地区,有着广阔的空间,没有任何文明,或者,只有原生的文明。恒星密集的银盘和银心区域,并不是理想的文明诞生地,这里有广阔的空间和丰富的资源,却没有我想看见的东西。
我命令漂流瓶选择下一个目标,继续前进。漂流瓶冲向恒星进行满充。然后选择了六百光年的跨度,这是我通向银河中心直线距离的一半。
突然从第四行星传来一个意外。在完成满充脱离太阳准备弹跳的前三十分钟,漂流瓶对行星进行最后的扫描,突然之间,屏幕定格在一个小点上。这是行星的一颗卫星。它和行星同步,相对静止在赤道上空六十万米,下方是海洋。之前漂流瓶在行星上发现了硅基生命,却并没有发现它,卫星被行星遮挡,而行星的自转周期是八十天。此刻,漂流瓶穿过了太阳,卫星也转过了三十度,于是它在行星的边缘被发现。精确的同步卫星可能代表着文明。然而这颗同步卫星让人失望,它不是金属,高分子或者任何一种常见材料,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毫无规则的形状,甚至没有一道笔直的线条。但是当激光再次反馈回来,我不自觉地张大嘴叫出声——在石头的某些位置,激光被吸收,显示出某种信息。这信息用许多种文字表达着某个意思,其中的一种我认识:欢迎进入太空。刻着文字的一面永远向着行星,如果那些硅基生物最后能够走上通向智慧的进化之路,它们终有一天会把眼光投向这卫星,发现它,解读它,对宇宙充满敬畏之心。
我要求漂流瓶停止弹跳程序,这个要求并不合适,弹跳程序已经启动,只能改变方向而无法停止。我放弃了靠近去看看的想法,盯着屏幕上的字迹,那是祖先留给这颗行星生命的一点暗示。行星上的硅基生命处在原始状态已经三亿年,也许它永远不会有看到卫星的一天,这卫星却已经发挥了作用,我这个亿万年后的子孙来到这里,看见了它,我知道自己正走在祖先的路上。亿万年的时间太久,隔绝了记忆,却没有割断那看不见的纽带。
突然之间我感到一阵眩晕,然后听见漂流瓶的警告,发生了某种故障,漂流瓶正在进行紧急处理。我昏迷过去。
跳跃仍旧进行,漂流瓶跨越了六百光年的空间。
全文16000余字,此处发表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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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这篇文章被收入日本一份科幻杂志《中国SF特辑》,今天收到样刊,居然是竖行,从右到左阅读,颇有古书遗风。在中国已经消失的,在彼岸还保留着,真是让人徒生唏嘘。--------8月30日
补记
湿婆之舞
我认为人的一生是不值得过的,可以随时死去。惟一值得过的,最美好的事情,你要想做一件事情,彻底忘掉你的处境,来肯定它。要满怀激情做一件事情,生活才有意义,这绝对是生活最重要的真谛(注1)。这不是我讲的,是韦伯说的,所以我并不照着这个做。韦伯这么做了,他穷困潦倒,最后因为没有钱吃饭饿死在冰原上。这对我来说相当地可怕,所以我不这么做。人们常说,真理可以战胜恐惧,对我却恰恰相反,恐惧战胜了真理。我爱真理,却怕痛,怕冷,怕吃不饱,于是便投降了。在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片刻忘掉过自己的处境,所以我不敢……,不敢……,不敢……日子就在这样的小心谨慎反复算计中不知不觉地消耗掉,直到我突然明白:这样的一生是不值得过的,可以随时死去。
问题在于我应该怎么做。
有人在招募志愿者,从事一项据说很光荣很伟大的事业:试验埃博三号病毒疫苗。这个事业没什么钱途,没有薪水,连工作都不是;不需要技术,只要是个活人;如果不幸死掉,不能保留全尸,因为要拿来解剖。然而我却报名了。我想,人的一生不能这么猥琐,而告别猥琐,最快最直接当然不能算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一种轰轰烈烈的办法死掉。在那么一刹那,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而我就是人类的代表,和那种比头发还要细小一万倍的恶魔殊死搏斗。我报名志愿者,随时准备死掉。神圣的使命感让我浑身发抖,感觉到生命充满了意义。
埃博病毒的来源谁也说不清楚。据说来自一种猴子,当时它被做成一道菜放在餐桌上,结果这猴子没有死透,猛然睁开了眼睛,然后被它的眼睛瞪上的食客就染上了埃博病毒,在三天后死翘翘,而瘟疫就此传播开来。这种说法据说来自某个神秘的动物保护宗教组织,自然派。他们圣书里边,启示录第一章,第一页,第一句,写着:毁灭,然后才有创造。这是一种奇怪的逻辑。我不是自然派教徒,于是另一种说法更有吸引力:某种变异的流感病毒在某国的实验室里被培植成烈性传染体,作为一种秘密生化武器,然而,病毒不小心被带出实验室,于是就有了大灾难。
大灾难是恐怖的回忆。城里边到处都是死人。最初的时候,有人收尸,后来替人收尸的都死光了,尸体堆积在城市的任何角落,再也没有人管理。城市开始腐烂发臭,令人作呕,人们试图逃离城市来躲避灾难,他们涌出大厦,涌出地下室,使用汽车,摩托车,自行车……试图跑出城市,争取一线生机。城市之外也在死人,人们死在田野里,倒毙在公路旁,那些被看作避难所的地方,原始森林,荒漠,草场,也到处是尸体。动物们也和人类一样死掉,家养的和野生的,都在死亡线上挣扎。野兽死在巢穴里,而飞鸟则从天上掉下来。
我是残存者。病毒无孔不入,却不能对抗低温。在那些终年覆盖着冰雪的地方,病毒无法生存。南极洲和北冰洋,地球的两极是仅存的避难所,夹在两者之间的广袤土地都成了生命禁区。据说北冰洋的冰盖和岛屿上曾经有人幸存,后来他们也都死了,因为没有电力和食物。我们比他们幸运,大灾难发生的时候,南极洲拥有四座核电站,三十六个地下基地,甚至还有专门为了研究太空旅行而设置的两个合成食物研究院及附属工厂。联合国世代飞船计划也在这里设置了训练基地,把一个大飞船的骨架放在极地严酷的环境中接受考验,这个大飞船的周围和地下,就是我所在的基地,南极洲最大的基地城市——联合号城。南极洲有三十四万人口,这就是世界上所有的人,我们所知道的所有的人。
如果对于痛苦和绝望没有感受,这样的死亡也并不算什么。亿万年前,那些寒武纪暴发之后的三叶虫们,六千五百万年前,那些统治了大地和天空的恐龙们都经历了大规模的死亡,然后灭绝。生物圈却永远不死,总会在每一次打击之后恢复生机。生命能够为自己找到出路。人类祖先也曾面临灭绝,十万年前黄石公园的火山爆发触发了冰川期,严寒和饥饿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整个地球只剩下上千人口。然而人类挺了过来,发展了文明,繁衍出八十亿人口,遍布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和冰川世界中苦苦挣扎的蒙昧祖先相比,我们的处境无疑好太多。至少我们还有文明和三十四万人口。
埃博病毒项目组负责人是巴罗西迪尼阿博士,是个印度人。印度是一个遥远的北半球国家,带着几分神秘,然而他派遣了一个科学考察团长年驻扎南极洲。巴罗西迪尼阿到这儿来研究史前细菌,南极洲曾经是温暖湿润的大陆,有繁盛的植被和各种各样的动物,还有无数的细菌。动植物早已经不复存在,细菌却很可能仍旧活着,冰冻在亿万年的老冰下,生命停滞,却仍旧活着,只要把它们带到地面就能苏醒。两种相隔了亿万年的生命亲密接触,即便不算神奇,至少也激动人心。巴罗西迪尼阿却退出这激动人心的事业,转而研究埃博病毒。他别无选择,作为唯一幸存的微生物专家,他要撑起三十四万人的希望。我喜欢他,因为他居然是一个会说中文的印度人。而且,据说自从他的妻子死于大灾难,他一直独身,不近女色。我喜欢这样痴情而执拗的人。
我在一个白色的实验室里见到他。他让我躺在一张床上,做准备工作。一切都准备就绪,他拿出一页密密麻麻的纸来让我签字。签字!我已经签了无数的纸张,无论其中的内容有多少不同,核心只有一个:我自愿放弃生命,没有人对我的死亡负责。死亡是一件大事,特别是自愿死亡,哪怕声明过一千遍也有人会要求声明第一千零一遍。我拿起笔,准备写下名字。然而一行字让我停顿下来——“身体被啃噬过程中,会出现高热和极端灼痛……”我是来做病毒试验的,并不是来让某种东西吃掉。我把这段声明指给博士看,请他给出一个解释。
博士看着我,目光犀利,“他们没有给你解释过吗?”
我坚定地摇头。
博士拉过椅子,坐在我身旁,“好吧,可能你对生死并不在乎,但是你一定在乎你是怎么死的。人都不喜欢死得不明不白。首先,埃博病毒并不是病毒,而是细菌。那些传播消息的人觉得病毒比细菌听起来更可怕,就说是病毒,到最后,我们也不得不用病毒来称呼它。它的学名叫作埃博肉球菌。”
肉球菌这个名词听起来有些可笑,它让我想起一道叫做红烧狮子头的菜,八岁那年,父亲给我做了这道菜,后来我再也没有尝到过,记忆中,那是令人馋涎欲滴的美味,和这残酷的吃人的小东西相去万里。我扑嗤笑出声来,巴罗西迪尼阿显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他向我投来询问的眼光。我摇摇手,“没什么,你继续说。”
白色实验室里的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外边,围着许多人,大多名声卓著,或者是记者。他们表情严肃,听着巴罗西迪尼阿博士关于埃博病毒和星球命运的演讲,而躺在床上的我,却神游物外,除了开始的几句话,满脑子都是红烧狮子头。红烧狮子头可以是人生某种意义。我突然不想死了。
巴罗西迪尼阿停止说话,这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盯着我,“你退缩了?害怕了?”
也许他看出了什么,或者他见过许多害怕痛苦临阵退却的人,然而我有自己的缘由,我想吃一口红烧狮子头,这强烈的渴望压过了为人类幸福而献身的崇高感。我同样盯着他,认真地点点头。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哗然,我没有听到,巴罗西迪尼阿同样没有听到,我们俩对视着,沉默着。他眨了眨眼睛,“没关系,你有时间考虑。今天只是给你做一些机能测试,如果三天之后你仍旧选择放弃,就算是一次免费的体检。”他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丢给我,让我带回去仔细看。
一个不够勇敢的人听完巴罗西迪尼阿的描述绝对不会再有挑战埃博病毒的念头。这种细菌是如此恶毒,它一点一点地啃噬内脏,却让人保持着神经活动。极端的痛苦胜过癌症发作。所有的患者无一例外都会陷入意识模糊和癫狂状态。如果不是如此,正常的神经早已崩溃,瓦解,身体便成了一堆无意识的肉。一堆无意识的肉,或者一个疯子,这两个选项似乎都偏离我的印象很远。最初的印象中,病毒夺去人的生命,就像钢刀抹断人的脖子,只需要一刹那。
然而我无所谓。我退却并不是因为我害怕这样的情形,而是我想吃一个红烧狮子头。这个要求在所有的三十四万人中间散播开来,有上千人挺身而出要为我做这道菜,好让我安心地躺在手术台上。我拒绝了,因为他们并不是我父亲。但有一道菜还是突破重重困难来到面前,那来自南极洲治理委员会,这个星球上残余的最高统治机构。四个黄乎乎的肉球泡在热气腾腾的汤里,散发着味精味。南极洲有足够的合成食物,还有一些鱼和海豹,猪肉却早已经没有了。为了这道菜,委员会在全洲范围内征集生猪肉,一个慷慨的捐赠者捐出六百克,他很小的时候亲眼看着父亲把这块肉埋藏在冰原里,那可能是他们最后的一点美味。我盯着眼前的四个丸子,丝毫没有食欲。我相信,如果没有猪肉,他们会用人肉做成丸子送到我面前。我当着无数的摄像机和记者的面把丸子吃下去,味同嚼蜡。我签了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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